第06版:钱塘细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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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4月30日 星期二 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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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脚佬
  □半文

  毛脚(音máo jia)是相对于光脚来说的。对于一个人来说,嘴上有毛没毛很重要,有话叫做“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”。在沙地,脚上有毛没毛也很重要,“毛脚佬”是一个很重要的称呼,家里来“毛脚佬”是一桩很重大的事体。要洒扫庭院,要整理内务,要准备酒菜,好似将要举行一个十分隆重的迎接仪式。邻舍隔壁看到这家早早地开始洒扫庭院,就知是毛脚佬要来哉!

  我是很期待看见毛脚佬来的。毛脚佬来,会带包头包脑。旧时,有用大草纸包着的白糖包、香糕包、荔枝包和烟、酒、肉之类。这包头包脑虽轮不到自己吃,只看看过过眼瘾也好。最重要的是可以看见毛脚佬,毛脚佬是陌生人。旧时,村庄里难得见到陌生人,而这个陌生人以后还会成为熟悉的人,所以都去看,邻舍隔壁,远远近近地,都去看,看西洋镜一样。

  各家的毛脚佬,当然是各不相同的,但都有同一个称谓。儿时,我一直想象“毛脚”是怎样一种“脚”?在我的想象当中,毛脚应如猪蹄,或如熊掌,长满长毛,要等这些长毛全部脱落后,才能成为“光脚”。所以,钻在人缝里,看西洋镜一样去看人家的毛脚佬时,总有一种想冲上去,捋起裤管,脱下鞋袜来看一看的冲动。

  不过,终究是没有看成。后来才知道,毛脚的毛,不是长在脚上的毛,而是毛手毛脚的毛,办事还不牢靠的意思。现在想想,在沙地,“毛”字用得不少,毛估估、毛看看、毛断断,这“毛”,取大概、约略之意。我说这毛脚的毛,既然不是脚上的毛,取大概、约略的意思也是不错的。在沙地,毛脚是结婚前的称呼,毛脚佬,便是一只脚跨进这家的门槛了,准女婿的意思。既然还没真正成为女婿,便是大概、可能要成为女婿。所以,称“毛脚佬”。

  当然,这只是我的想当然。沙地好多方言,也无据可考,我也无心作考。不过,“毛脚”二字,一直存于想象,现在,虽已无冲上去捋裤管脱鞋袜的冲动,想象还是在的。

  在沙地,结婚之前,有个仪式叫“订婚”,像现在订一个预售商品同理。订婚之后,男的便可称“毛脚佬”,女的便可称毛脚媳妇(音xīn wu)。不过,毛脚佬和毛脚媳妇的待遇不太一样,做毛脚佬是件大事,也是难事。现在想想,做毛脚佬真如赴人生一大考场,要把自己打扮整齐,要带好包头包脑,要把最好的车推出来。

  到了准丈人家,毛脚佬不光要接受准丈人准丈母的挑拣,还要接受四邻八舍的目光。那么多眼睛,要把你从头看到脚,再从脚看到头,里里外外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你的相貌如何,身材如何,穿着如何,开的车如何,带的包如何,以此来推断你的家境如何,工作如何,收入如何。

  所以,你带去的包头包脑烟酒猪肉,越高档越好。你穿的衣服、开的车,越高档越好。酒要汾酒,烟要大前门,肉最好是蹄膀。脚踏车,必要骑凤凰、永久的名牌。上海牌手表没有的话,就去借一块。没办法,你这一去,代表着一个家的脸面,也关系你准丈人的脸面。你衣着光鲜,烟酒高档,你准丈人在邻舍们面前,便有脸面。如果你的工作很好、收入很高,那就更有脸面。你准丈人在众人之前,腰杆便笔挺,脸上便有红光。所以,即便没有,也要去借,去租。沙地人叫“撑(cāng)”场面,要硬撑,不撑不行。

  毛脚佬的包头包脑,过去,准丈人的几个兄弟也都是要照顾到的。四时八节,毛脚佬一年当中至少要去准丈人家三次,正月初二一次,端午节一次,中秋节一次,每次去,包头包脑烟酒猪肉,要买一大堆。过去谁没个三兄四弟?所以,你必须要撑的,撑不下就硬撑。

  沙地人结婚,还有发头拨(póu)发贰拨一说,即把彩礼分两次给女方。男方就算家里没钱,借借凑凑也要发,也是硬撑;没有房子,借了钱也要造,借了钱也要买,也是硬撑,不撑不行。

  所以毛脚佬要脱掉毛,成为光脚佬,还真是不容易。现在,在沙地,要成为光脚佬,房子车子票子一样不少的话,你算算,要多少成本?

  不过,再难再不容易,毛脚佬毛着毛着,都要脱光毛,成为光脚佬的。毛脚佬大都一年两年,便成光脚佬了。相当于你通过了人生的大考,两只脚都可以进家门,成为这个家的正式女婿了。这段考验期过不了关的,也有,不过,很少。毕竟,人家预订过了,下了定金,相当于签了意向协议。如果订了婚再退婚,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,走出去,脸上也不好看。所以,做了毛脚佬就撑着,撑着撑着,就光脚了。

  在沙地,也不是说你毛脚佬毛脚媳妇领了本证就可以光脚了,必要请客吃饭,必要大摆宴席。这是一个仪式,你领了证没摆过宴席,人家不承认你结了婚的。你摆过宴席没领证,人家也不管你。

  毛脚佬难做,但坚持坚持,撑着撑着,就成了光脚了。关键就是一个“撑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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